星球飞飞飞

单纯的想法永无止境

【盗墓笔记/瓶邪】大内高手灵灵起(番外)

听海客大伯讲故事。 


番外: 

一、海客偏头痛 

张海杏寄了些补药来。 

张海客看着这一纸包上好的药材,有些感动。妹子海杏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家,如今在宫中当差,统领各宫女官,忙得脚不沾地,还记得着她有个亲哥哥。张海客把药材好好收起来,嘱咐手下人别让这药受潮了,得等海杏回来当着她的面喝。 

张海客的头痛由来已久,自从十年前张起灵突然出现,拿出了信物证明身份,张海客这个外家人就一头跳进了张家的这摊泥潭里。成王败寇古来有之,张家的内斗比生死更可怕,在张起灵端端正正坐上皇位之前,已经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张家人消失不见了。在张起灵加冕的那一天,张海杏都难免红了眼眶。 

然而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难。前朝余孽汪家贼心不死,张起灵小时候吃的苦头便是汪家内奸的成果。幸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正是这一场劫难,竟让张起灵遇上了他制胜的杀招。 

这便涉及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在张汪两家对垒时,都穷尽了手段试探过招。汪家渗透的比他们估量的更深,但毕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逃过青铜铃铛的幻境。汪家大败后,剩下的人认定只要解开青铜铃铛的控制,就有办法卷土重来。 

一物降一物,青铜铃铛并非无敌。它的克星一是母铃,在张起灵手中;一是二响环,在长沙吴老狗家中。一开始,汪家坚定认为二响环也握在张家手里,殊不知当年新月楼点的天灯,乃是扶持张家开创新朝的老九门演的一场戏。场面做得足了,二响环的消息放出去,都以为在张将军的夫人手中,佳伉俪逝世后不知下落,但实际上早已偷天换日,藏到了看似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吴老狗家里。 

老九门做得很是隐秘,知道二响环的真正下落的也只有九门几个当家和张起灵。但是吴老狗也在为家小打算,他一死,当家的吴二白便开始慢慢脱离张家的控制。吴二白颇有些手段,他藏起了二响环,想以此为砝码,保证吴家能有立锥之地。 

这让张海客很是头痛。吴二白油盐不进,汪家的复辟计划又进行得风风火火。虽说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但张家败了是一塌涂地,吴家尚可以隐姓埋名从此做寻常人家。就在这时候,吴邪进入了张海客的视野。 

吴邪乃是这一盘大棋中,唯一一位全不知情的参与者。但是瞬息之间决定生死的事情,容不得同情一个无辜的年轻人。张起灵亲自出马,用青铜铃铛轻而易举地博取了吴邪的好感。又赠与陨玉做的玉牌,维持幻觉,加深他的感情。此后又几次催动,吴邪便心甘情愿地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吴邪突然发起的热病,只不过是青铜铃铛完成时发的癔症。吴二白实在太过自信,直到吴邪发了病,才知道张起灵已得手了,便与吴家行走在明面上的代表人吴三省商定,联系上了张海客。 

张家并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张海客还颇有人情味,送上了吴三省苦苦追寻的陈文锦的消息,吴家这才同意交出二响环。虎毒尚且不食子,吴二白这老贼也太过狠心,竟借机让吴邪来献宝,押的是他们的新筹码价钱几何。可怜吴邪无知无觉,将二响环到京的消息通过汪家的耳目传播出去,当夜就有人去客栈要取他性命。

汪家的落败不是没有道理的,张家强弩之末时更思进取,他张海客带着吴邪的人皮面具,也能击退来抢二响环的汪家精英。不过汪家来客栈抢二响环时,也知道不乱市扰民,尚只是开胃小菜。张家放了消息,要公开展示二响环的新月楼鉴宝大会才是重头戏。 

吴邪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吓得面色青白。但张起灵会挑他也是考量过的,他完美地完成了张海客安给他的任务。小张哥对他的出现有些诧异,但场面上不好多问。况且新月楼一战,将汪家剩下的主事人都一网打尽了,汪家现在群龙无首,大多成了流民四处逃窜,斩草除根只是时间问题。 

张海客眯眯眼,回顾这一件大事,收尾了其实也没有多少成就感。让他头疼的还在后头。吴邪现在真正在京中住下来了,小张哥的怨言喷发式暴涨。人上人久了,张家人自恃高人一等,哪怕是张海客这样谦虚谨慎,也不免如此。吴邪自打定居以后,真跟张起灵相好起来,也不管这个人乃是九五至尊,总是和和气气亲亲热热地同他相处,一点敬畏之心也没有。 

吴二白来信后,张海客曾经暗示过自家族长,既然大幕已落,也该将道具收起,张起灵却迟迟没有行动。青铜铃铛在他手中,只消他一个念头,吴邪便可以回家当无忧无虑的二世祖。可这次像是张起灵不愿放人,张海客也只好把吴二白的信当没看见。 

直到昨日,张海客回家时正遇上吴邪要进宫,只见他手上正戴着那只二响环,说话时手势不少,叮叮当当地响。张海客回家坐了许久,才起身给吴二白写这几月来头一封回信,言辞十分恳切,盼望吴二白不要怪罪。

一报还一报,情债还需情来偿,理该如此。


【盗墓笔记/瓶邪】大内高手灵灵起(正文完)

十、

跑!

我一边像狗一样,恨不得四肢都在向前运动,一边动起心思来。这么几趟,我对红绸也算是颇有些上手了。这些绸厚实的很,轻易不会断掉,而且掌握了使力方法,只会上下起伏而不会晃,想来当日的“人间仙境”,大概也是闷油瓶有意为之。一旦知道这些个道理,我便开始在绸面上左窜右跳起来。

那些打我的人果然跟着我动,这些石子大概一个小指头那么大,尖角,明显是要我的命。但这下被我利用起来,一下就打得我左右的几道红绸也跟着晃悠,蹁跶影间,身后的绸面就全飘忽起来了。这道街面很宽,绸飘起来要落下去,绸面的波澜要传到街那头都需要时间,我在里边左跳右跳,居然真给自己挣了安全的时间。

沿着记忆里红绸的柱头向前跑,很快就跑到了街那头的重点,我舒了一口气,准备悄溜溜地从那些掩护下逃走。后面的路我也想好了,小花在京城算是有一定势力,我得靠他帮我易容出城,再派上几个伙计扮成我的样子,一起走不同的官道,兵不厌诈,不信他们能各个击破。杭州是决计不能回,我往川渝走,那才是我们吴家的大本营,巴山蜀水,困住他们不是问题。

我心下已有盘算,正准备掀开红绸,沿木柱溜下去,却听见我面前遮住我的这一道布料“嘶啦”一声,被人横刀划开。

我心下大骇,那些要我命的人怎么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内追上来的,其动力当真深不可测。我心里给二叔和黑瞎子砰砰磕头,要是我能逃出生天,一定好好练武,怪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刀能把这么厚的红绸一把割破,取我项上人头估计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我心中做好躺平任草的准备,拔腿就跑。

就在我准备鱼潜深潭往下一跳的时候,红布后头伸出来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抓住了我的后颈的衣服。他娘的,怎么谁都爱抓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后脖子。手的主人从布后显出身影来,道:“吴邪。”

剑眉星目面无表情,不是闷油瓶是谁?我上下打量,他穿着一身伙计的衣服,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太不寻常。我心道,坏了,我一直先入为主,以为他是张家人。现在想来,他怕也是追杀我的这群人中的一个。如今我栽在他手上,怕是凶多吉少,只求他看在我还曾一心向他的份上,给我一个全尸。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有很无奈地说了一声“吴邪。”我按耐住追问他的冲动,问出口大概会让我像个话本里被负心汉所伤的痴情女子,只跟他大眼瞪小眼。好在他还颇有些风范,没上手来硬抢,我把手里的匣子又攥得紧了一些。

他抓起我,从层层红布中一跃而出,腰背绷成一线,简直有如龙腾于世,而我是画面里悲催的被抓着上天的小鲤鱼。张龙王抓着我,在新月楼门前下凡,径直走了进去。我愣了一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往前头看去,闷油瓶竟站在原地也不动了。我没有让人等我的习惯,我这么说服着自己,也跟了上去。

第二次进新月楼,楼中的光景可是大不相同。我看向周围,只见许多的新月楼伙计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挂在横栏中,吊在包厢窗口,楼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戏台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且看他上半身,衣着很是精致,笑嘻嘻地看着闷油瓶,手和脚却死命地擒住一个中年男人。我看得出来,这年轻人是下了死力的,除非中年人自断四肢,不然绝不可能逃出。那年轻人见了闷油瓶,开口道:“族长好!”

组长?他这一句叫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闷油瓶还是个小头目?我心里有许多话想问他,可是这场景并非我二人的仙宫,只好摆出一副“我都知道”的了然神情,且看他们怎么搭台唱大戏。闷油瓶点点头,走上台。那中年人原来被年轻人卸了下巴,只用一对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闷油瓶。闷油瓶不以为意,只走到他身前,年轻人伸手,把中年人的下巴接回去,在他脸上按捏几下,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骨头摩擦的声音。那中年人闷哼一声,朝闷油瓶的方向吐口水,闷油瓶轻轻一步避开。年轻人手上发力,“老实点!让你说完遗言可是族长的恩赐!”

那中年人被这么一折腾,终于痛苦地叫出声,继而又低低地笑起来,“张起灵,”他的声音极不自然,“当年没弄死你,是我们汪家一时心软,也是最大的错误。”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闷油瓶的名字。又听见那中年人一边咳血一边道:“如今我汪家气数已尽,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他本是低低地笑着,这下居然哈哈大笑起来,颇有些目空一切的意思。

楼里回荡着他恣意的笑声。突然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垂了下来。闷油瓶还是那副样子,仿佛面前这样恶毒地诅咒他的人与他无关。闷油瓶问道:“检查过了?”年轻人点点头,吐出一块刀片,直直切入中年人的后颈里,确保他死透了,又说道:“族长,我办事你放心,是本人。不过没想到这老小子居然强行经血逆行,筋脉尽断来保自己全尸。汪家出了这么个人,难怪要断绝。”

他嘻嘻地笑,仿佛这时候才看见跟在闷油瓶后面的我,狐疑地看我一眼。闷油瓶往左一步,正挡在我前头,隔住了年轻人的视线。年轻人显出点挫败的神色来,又道:“那族长,我们先行撤退了。”闷油瓶点头,他呼哨一声,楼中忽然窜出来许多人,几乎是眨眼间,这些人便将新月楼上下打扫了个干干净净。要不是墙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我几乎要以为新月楼不过是没开张。

他们这一场血海深仇的剧本,我是一点没看懂。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活人死在我眼前,两腿跟灌铅一样在原地,动都动不了。闷油瓶过来,牵住我的手。他的手跟他的唇一样,凉得很。不过我手心发热,捂上去也不难受。

我一肚子话要问,但见闷油瓶古井无波,好像什么诡谲都被他吞下去了,居然只问出来一句:“小哥,你刚刚在哪里?”他手一指,我跟着看过去,那不是我包厢门口嘛!我刚刚可没见过他!要是看见他,我肯定能一眼认出来的。闷油瓶又说:“我戴了人皮面具。”

我还以为人皮面具不过是我三叔编出来骗我不吃糖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存在。就在我要接着问的时候,闯进两排金吾卫来,甲胄闷闷地响,在门口站成两类,跟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全都一个样,枪头擦得很亮。

坏了,我就不该趟这趟浑水。我捂住了怀里的二响环,我吴邪小命一条,金吾卫再记仇来取就是,可别把我三叔托我的大事给砸了。闷油瓶捏了捏我的手心,我看了他一眼,之前是闷油瓶救我出来,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挺起胸板,看着来人从两排金吾卫的开道下,慢慢走进来。

十一、

“张海客!”

我也是糊涂了,情急之下居然叫了他的大名。但张海客居然一点也不生气,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两袖一打,冲我单膝跪下了。

我心里有如万马奔腾般不能言喻,搞什么呢,我就算是刚刚拿出一点气势来,也用不着这么肯定我的王霸之气吧!张海客一低头,震声道:“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说着,两排金吾卫也砰砰一阵响,“恕罪”声大得新月楼楼顶的灰都往下飘。

皇上?恕罪?我难以置信地看向我身边一言不发的闷油瓶,只见他木着一张脸,挥了挥手,地上的张海客也不知道眼睛怎么长法,明明低着头,在他挥手之后却马上就站起来了。他又道:“皇上,微臣安排了车马,这就带着吴小公子前去歇息。”闷油瓶向前一步,带着我也往前,道:“我与他同去。”张海客抬起头来,扫了我一眼,表情变得很复杂,还是答应了。

我晕晕乎乎,这一天里我经历了座上宾被追杀看死人,最后又成了皇帝的座上宾。张海客倒是很细心,他本来安排了我和胖子他们同坐一辆,还准备了安神茶,明摆着让胖子按住在暴躁得像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的我。现在闷油瓶杀出来要跟我一起,他马上安排了另一驾看上去豪华了更多的马车,车内足足能坐下八个人,车中小桌还点了香炉。闷油瓶在车上也不讲究,直接将身上一套粗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他的常服。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之前我见这闷油瓶,只觉得他勇武可靠,雄姿英发,如今换上了皇家的衣服,真有些叫人不敢接近的威压。

我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我居然跟天子同乘。苍天有眼!我之前在他面前干的蠢事可不是一件两件。但我又给自己打气,圣上明君,总不能因为我跌份就要我的命。我天人交战了许久,突然听得他开口叫我,“吴邪。”

还是那个一点情绪都没有的语调,我咽了口口水,一套“草民一介书生有眼不识金镶玉望圣上明察秋毫高抬圣手放草民回乡”就在喉头蓄势待发。没想到,他突然说了句“谢谢。”固然这一天没有一件事是按常理出牌,但闷油瓶这一句也太千回百转了,我一时愣住,呆呆地问;“谢什么?”

他看着我,道,这里很安全,二响环可以放下。我这才发现我紧张之中把匣子抓得死紧,十指僵得骨节发白,便也听他的话放下了匣子,又问道“谢什么?”

他叹气一般地说,“是真不记得了。”又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曾见过一个人,叫陈皮阿四。我点头,陈皮阿四是爷爷的旧交,小的时候我们几家人会在我老家聚会,我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小花。

这一路很长,又或者是张海客特意放慢了速度,闷油瓶跟我讲了我毫无印象的一件大事。原来黑瞎子所言不假,他本是内蒙一带的贵族,流落到中原来,被爷爷的旧识齐家人收作养子,是唯二知道全貌的。当日黑瞎子一眼认出闷油瓶,便拿话来试探我,闷油瓶在里屋一听,便知道我是全忘记了。

闷油瓶小的时候还很虚弱,当时新朝初立,民心不稳,前朝余孽流窜宫中,要对张家有继承血脉的小孩赶尽杀绝。闷油瓶就是其中一个。他的母亲是藏族女人,一狠心将他送了出来,盼他活下去。但是那时候他不过十一二岁,还很弱小,又撞上发了失魂病,便被到此的陈皮阿四拣了去,当作手下养起来。

我就是在他被带到祖屋去的时候遇上他的。

陈皮阿四是个狠毒的人物,我只记得他一对眼睛跟连环画里描的秃鹫一样,看过来都要溶掉我一层皮。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有这样的勇气,误打误撞结识了被陈皮阿四关在笼子里的闷油瓶,天天给他送吃的去,让他攒足了力气逃走。甚至还偷来了牢笼的钥匙,冒着被陈皮阿四手下那群亡命徒毒打的危险送给他。

这些都是闷油瓶描述的话,我再稍微加工了一下,重点突出我的英勇无畏。逃出去之后的闷油瓶很快跟支持他的张家人接上头,来不及跟我道别就回京城去了。我在心里大度地原谅了他,毕竟人家还有个江山要赢回来。

闷油瓶说完,马车就到了别宫门口。张海客在车旁禀明还有要事,请陛下移驾御书房,要臣们在那里等着他商量事宜。闷油瓶示意他知道了,放下帘子,冲我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跟我说等他回家。我头顶烧得头发都要发焦,一步三晃地下了马车,在原地目送他天子车乘浩浩荡荡地远去。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光是分开这一小会,我心中居然有点怅然若失。潘子怕是知道什么内情,看着我的神情非常奇怪,像是小时候大人不赞同我吃糖。我拍了拍脸,跟着他们进了别宫中休息。

别宫虽然比不得宫中那样气派富贵,也是相当豪华的,王盟一进门就摸来摸去,旁边的宫女都憋着笑。很没见识,很丢我吴公子的脸面,我咳了咳,他才消停下来。宫中房间许多,王盟跟我也不再住在一处。张家人办事麻利,我留在客栈的东西全让他们送了过来。

胖子潘子倒是一见如故,知道这是没有什么大事了,小酌变成了拼酒,两人也是兴奋,一下就上头,在房间里呼呼大睡。我一时间在别宫中行也不是坐也不是,全无睡意,睁着眼数大床上垂下来的穗子。都说数羊有助眠的效果,我数着数着也迷迷糊糊了。

半梦半醒里突然感觉凉风习习,睡前侍女们是来把窗关上的,窗开了只能是他来了。我半坐起来,看见闷油瓶恰似神仙下凡,一身仙气地从窗外飘进来,真正是披星戴月,满堂月光照得他不似在人间。

你看这人,自己家里还不走门非翻窗。他来到床前,我睡眼惺忪,居然隔着镜花水月看见他是笑眼。

“回来啦?”

“回来了。”


【盗墓笔记/瓶邪】大内高手灵灵起(六—九)

(过节了请容许我继续少女。)

六、

这一等,就是冬去春来。我的病在年内熬着熬着,顿顿大鱼大肉没落下,居然也好了。开春以来黑瞎子赶紧抓着我扎马步,说是我还太娇贵,天气这么好了更要刻苦练。我也学精了,有事没事就横插着问一句闷油瓶。没成想却被黑瞎子抓住了把柄,以此为挟要我干这干那,干完了他验收,满意了才在我好吃好喝供着下跟我说上那么飘飘的两句。

他的话乍一听都很惊人,然而细细想来,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这是另外一种打太极的本事。我让他诓了几天,又不是傻子,酒菜一收出门送客。黑瞎子这次倒是会了,笑嘻嘻地说,“你见到的他,其实也不是他。”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他趁着这个空挡,脚一下挤进我抵着的门里,身形一晃就进屋里来。我认命地让王盟领了钱出门去买吃的,黑瞎子坐在八仙桌上,支着腿一副太爷样,说:“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了,那也就该明白,普通拳脚怎么能在那种地方讨饭吃?人是有一手高招的。”我见他还卖关子,后槽牙咬得梆梆紧:“有话快说!”

没想到这个黑瞎子居然百年一遇地正经起来,挺直了背,道:“你不是在想人怎么能一夜之间从京城跑杭州来吗?”我点点头,他又说:“这乃是种失传已久的法术,叫五鬼搬运。”

别说,我还真听说过。小时候三叔很爱跟我讲一些故事,其中就有提到过,有个将军会使“五鬼搬运”,剿匪的时候有如神兵天降,把人家粮仓取了个精光,杀得对方片甲不留。黑瞎子看我一脸不可置信的眼神,“你还别惊讶,五鬼搬运能搬东西,人也能神行千里,都是一个道理。”

王盟这时候把东西买回来了,往桌上摆盘,黑瞎子拍拍手,又慢慢吃起那些糕点来。我狗腿地给他添茶,他今天像是心情不错,又说到:“不过这跟你见到的,还是两种情况。”我小心满上八分,顺着他的话抬着问:“什么情况?”

黑瞎子小心扶着酥饼,咬了一口,再说到:“他们家里的人,都会使一种青铜铃铛。不过我也只见过一次,都说这种铃铛能惑人心智,轻轻一响,听到的就会被持铃人使唤着办事。”

这句话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一句真有内容的。我想了许久,分析出几种可能来。一是我在头一天见到闷油瓶时就中了青铜铃铛的法术,二是在我生病那天,黑瞎子或者谁用这种铃铛让我陷入幻境里。还有一种可能,既然说家传的手艺,说不准我在面圣后,在宫内乱窜的时候就中招了。

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我最不愿意相信。玉牌和布包还在我枕边躺着,我也是确确实实地鬼门关走一遭,持铃人如此神通广大,没必要对我一个小老板使坏到这地步。话又说回来,这搞不好只是黑瞎子的一招乾坤大挪移,我打心底不信闷油瓶会用这东西来对付我。给自己的选择鼓鼓气,什么瞎话我也不理了,带着王盟满大街转悠买点什么手信备着,保证下回见到闷油瓶,一定让他提着两袋回家。

我天生没那个算命的本事,永远也猜不到铺子倒闭和天降财神哪一个先来。就在我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堆破烂玩意回家的时候,正看见我三叔的手下潘子在铺中等我。潘子是我三叔的心腹,我三叔在哪潘子就在哪。我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三叔大驾光临,没想到潘子冲上来,急急地对我说,我三叔不见了。

我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

从小,三叔就是我最亲近的人。家里就他的年纪与我相差的最少,还是个特别好天南海北地跑,一肚子故事的人。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我能见着的新奇玩意和街头巷尾的小吃,也全是三叔从墙外头给我带进来的。

我定定神,却听见潘子道,三叔这次窜进大山里去,是留了口信的,甚至进去之前,还留了一招。瞧他脸色没什么大恙,知道三叔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安心了一些,就看见他从背着的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手环,很郑重地递给我。我不敢怠慢,双手捧过来一看,便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了。

这手环乃是一样特殊的宝贝,震一下能发出两次响声,所以叫做“二响环。”现今流传于世的二响环没有几只。最出名的一只,被那位会五鬼搬运的将军,花了大价钱送给自家夫人。这种宝贝都有市无价,因为背后的故事传奇,才有了神秘的尊崇。如今潘子冷不防掏出这样的宝物来,我还能放在手中把玩,真是新奇。

潘子又说:“年节一过,皇上又会派人来寻宝,到时候小三爷记得盯紧点。”我并不知道三叔的生意有什么门道,只乖乖点头照办。把二响环放进匣子里,又垫上许多的布帛,我才猛地想起来:“潘子,这回不用面圣吧?”潘子想了一想,为难道:“小三爷,且不说这是好事,到底就不是潘子我能决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食指往天上点点,我抱着匣子,只感觉肚子隐隐痛了起来。

其实我也没那么抗拒去京城,皇宫无趣,里头总还有个有意思的人让我记挂着。在铺子里整理拓本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案头的水仙都快谢了,门口摆着雅观的各色兰花倒是吸足了精气,争奇斗艳,乍一看像个小小的花市。也不知道,那闷油瓶现在在干嘛。春寒料峭,他要是病了,我现在可没法缩地成寸去他身边。


一点废话:接下来几章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哈。这一篇其实全是架空,但是还是有必要说明,宵禁自古有之,只有宋朝放得比较开。但是北京的称呼是永乐时期才改的,明清时期宵禁是比较严的。

以及文中有时候用一两句古诗词,年份和前后时间也对不上的,介意的姑娘权当我是文盲不太上心。


七、

张海客可真是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我刚收到小花通报的消息,隔天张海客大人就带着一队人踏进我的小铺子里头来了。这本是天大的喜色,隔壁老刘眼红得不得了,我却战战兢兢。一开始还生怕他来追究我在宫中乱跑的行径,没想到他笑吟吟的进来,也没穿官服,活像个出门带家丁壮威风的纨绔,只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

王盟是没见过大架势的,我都能听见他传出来一阵磨牙声,听得我也牙疼。我拍了一下他僵得笔直的手,又拍拍自己的脸,别害怕别害怕,我是小三爷我怕谁,掂着脸上去给张大人介绍。

张海客没什么大人架子,很有耐心地听我滔滔不绝。我说得唾沫横飞,却看见张海客还是一脸不置可否的微笑,咬咬牙道:“张大人不妨进里屋一看。”张海客点点头,伸手一摆,那一队人就整整齐齐地站在我的铺子里,看起来挤得很。我在前头打帘,请他上座。这时候就显出我的局促来了,平时三叔谈生意的时候,我找遍了借口临阵逃脱。如今要我亲自上场,竟有种梗着脖子上刑场的大无畏。

话不会说,气势总要足。我努力在心里想象老神在在是个什么样子,手脚摆了好几个姿势,才勉强找到一种稍微适合我又不是太累的。茶上来了,张海客煞有其事地点着茶盖,问我究竟是压着什么宝贝。我反问道:“不知道张将军喜欢的,能不能入张大人的眼?”

张海客还笑,“哪个张将军?张将军很多,宝物却只有一个。”我见他其实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卖关子,直接掏出匣子来,一拧,露出层层布帛包着的二响环。张海客接过去,轻轻一摇,满屋子里就响着清脆的玉响声。“的确是个宝贝。”他点点头,让我准备一下,即刻出发。

我一开始还疑惑怎么这次这么着急,但是官家说话不敢不听,带着王盟和潘子就直奔京城去了。在客栈落了脚,一时间无事可做。潘子进来问我吃不吃饭,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就让他买点什么上楼吃,顺便跟我说说三叔的事。

潘子道,三叔这次还是进山里去,据说是有人飞鸽传书给了他他爱的女侠的消息,那消息连潘子都不知道具体,三叔却深信不疑,整顿了手下几个不听话的盘口后,就收拾了行李进山了。临行前告诉潘子,这个二响环是极重要的宝物,“能保命的”,让我务必转呈到张海客手里。

我听了一头雾水,摸不清其中的门门道道。三叔这个人向来不按章法办事,但人到中年,还一个准话都不给我,可真是坑大发了。潘子和王盟睡下后,我又将二响环拿出来端详,不管是对着灯看,还是细细描摹其上的纹路在纸上分析,都没见到有一点蛛丝马迹跟三叔的话有干系。

看了半天一无所获,只是眼睛发疼,头脑晕眩。窗外月上中天,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我关了窗,想了想,又把窗栓拉起来。闭上眼睛努力入睡前,刚刚看了太久红烛的光烧成一片翳,飘来飘去,闹得我眼皮都在抖。我挤了一下眼睛,那翳还是没跑,反而在原处站定,有一只手将它揉搓捏圆,成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如是在客栈中呆了一两天,张海客却一点消息没有,王盟按耐不住,居然真给我打探了消息来。原来这次寻宝是一次大会,全国上下都有朝中派出的官差在寻宝,待到这个月下旬,会寻一个好日子,将所有宝贝放到京中第二高楼——新月楼中,一较高低。

我听了消息,也坐不住了,去京中有名的古玩市场上晃悠,听听别人怎么说道。好巧不巧,我竟在摊中结识了一位本地人,他自称姓王名胖子,人称一句胖爷。胖子真应了心宽体胖的名号,带着我这个愣头青满世界晃悠,还告诉我这京中古董商坐地起价、倒手阴阳的本事,我只觉得很有意思。以前在家中,结识的也只有学堂的同学和家中相熟的亲友,胖子算的是我初出茅庐头个认识的朋友。

噢,闷油瓶不算在“主动”的行列里。

如此又逛了两三天,胖子把生意托给手下的伙计看,带着我把京中各个古玩市场都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又开始撺倒我。“天真,你这一天天的,日落就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弱不禁风的小郎君。”他拍拍我的肩膀,“胖爷我告诉你,年过得差不多,今天没宵禁,你今晚上出来看看,那才叫北京呢!”

我被他带着玩心大起,但毕竟还有个潘子,还是先回客栈一趟,好说歹说才让潘子也同意出来玩。到了地方我却傻了眼,我们一行四个大男人,挤进夜市的人潮里居然寸步难行。一开始人还不多,我仗着身高,看着街道两边的灯市看得新奇,拉着王盟就要挤过去看个究竟。谁知我伸手一拉,却拉了个旁人的手,当下尴尬无比,连忙道歉。再仔细寻找时,却全不见他们三个的影子了。

我没慌,三个汉子,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况且皇城中规制森严,开放的街市都划了区域,左右不会走远。虽然人生地不熟,我心中还很惬意,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还别说,京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杭州虽然也有夜市,但比不上京中网罗的各地的小玩意,一按就从嘴中吐出一只小猴的木鸟雕,画着苗地图腾的小木筒,还有专仿了海屎的禁婆香炉。我只觉得很有意思,挨个看过去。直到走到一处人流密集许多,我挤进去看,是在玩蒙眼掷签的游戏。

这种听音辨位的游戏,我向来不在行,家里过节玩掷签喝酒,我从来是头一个跑开。摊主倒是眼很尖,认定我是个讨不着好的,拉着我愣让我试一试。周围围着的一圈人也起哄,我脸烧得很热,又下不来台,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地戴上了布带。

想来我那黑瞎子师傅还真是个高人,他究竟是怎么经年累月地带着黑布条,还能准确无比地从我碗里抢东西吃的?我一签不中,听得周围人一阵嘘声,脸烧得更热。天气还不热,却感觉出了一脑门汗,想着赶紧掷完了事,却听见周围人起哄的“往左”“往右”声中,一个我熟悉无比的声音道:“吴邪,手抬高,往右。”

只要是这个人说的话,我总是下意识地遵守,只听得“叮当”一声,竹签进了瓷瓶,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来。我扯下布条,只见竹签正稳稳地靠在瓶壁上。摊主笑眯眯地凑上来,把一只雕得很精美的小木哨递给我。我接过了,抛下一句谢谢,就往人群里钻。

错不了了,一定是他!果然,我蹿出几步,就见到闷油瓶站在涌动的人海里,定定地看着我。在之前,我想了许多话要对他说,如今一见了面,只剩下高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俩并肩走在街市上,我看什么都觉得好玩,他便很耐心细致地跟我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来历如何。他话不多,总是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解释清楚了。我想听他多说说话,就自己也不停地问,直问得口干舌燥,让口水呛住了喉咙,只咳嗽起来。

北京干燥,一咳嗽就觉得风直往喉咙里灌,简直停不下来。我呛得满眼是泪,看不清前面哪里是路,他就边帮我拍背,边领着我走。直到一处站定,我感觉下巴被人一端,一口气没喘上来,一个凉凉的东西就直贴上我的嘴唇。

八、

闷油瓶在亲我!我天灵盖仿佛被劈了一下,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手僵直在半空里,只剩下心跳声有如雷响,轰隆隆地敲着我的耳朵。

他亲了有一会儿,我的眼睛才慢慢地闭上,手也环到他腰上去了。此处极静,夜市的车水马龙全被拦在了闷油瓶的背后。一时间,我竟然想他能使那个铃铛,好让我俩永远站在这里。

不过愿望很美好,我的气却坚持不了多久。很快他便退开了,我喘得跟夏天时候家里养着的黑背一样,他倒一点事没有,只能看见夜色里他一双眼睛直直看我。或许是因为我很高兴,我看他的眼神也有光彩。

“走。”不待我反应,他又一手拦腰抱住我,脚下一点,腾空而去。上次被这么拎着飞的感觉不太好,这次我倒是习惯了。他就跟老鹰抓小鸡一样抓着我,我紧张得全身僵硬,手脚都缩着,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

“抱紧。”就这么两个字,我的就跟溺水的人抓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他。只听得头上传来他“哼”地一声,竟是提足真气,一下跃出六尺高。我拼命掐住自己的喉头,好让我自己不尖叫出声。在屋檐上几个借力蹬高后,地面离我俩越来越远,万一摔下去都不知道得多难看。我只看一眼都要晕了,赶紧闭起眼睛。

又过了一小会,我感觉闷油瓶的手往我后脖子摸来。脖子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高手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门暴露出来,但鉴于我现在是只身不由己、在半空里心惊胆战的鸡仔,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小声说,“不准捏我!”

闷油瓶听我说完,倒是笑了一下。不夸张地说,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每次见他,他都是那副老神在在的脸色,一点都不可爱。这下一笑,五官生动,颇有些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意思。我估计是直勾勾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很久,他咳了一声,提醒我到:“注意脚下。”

我下意识地就往底下看,全然忘了我刚才是怎么丢人地害怕法——我俩竟站在一座高楼之上。放眼望去,全城也只有皇宫的塔楼比这里稍高一点。我反应过来:“新月楼?”闷油瓶点点头。

新月楼不愧是天下藏宝地。自前朝开始,新月楼就云聚着普天下所有的顶级宝物,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生意也在这背地里进行着。新朝以来,这新月楼就被皇家征用了。新皇登基前京中大乱一场,听说楼里又做起黑市的买卖。也是直到这次寻宝大会,我才知道新月楼再度开张。

想来这次新月楼该是被整顿过,寻宝会才会在这里举办。不过这闷油瓶胆子也忒大,既是皇家的小弟,还敢带我来楼顶看风景。闷油瓶好像对这些毫不在意,又揽住我的腰,一声不吭从楼顶一跃而下。

我知道他一抓我腰准没好事,下回出来腰上得垫两布包,不然这一片青青紫紫的指印叫王盟看见了可不好交待。闷油瓶从楼顶跳下,我一开始还以为要摔个倒栽葱。没想到他居然抓着我,双脚一点,停在飞檐上。我没处下脚,只得努力抓住他的裤腰带。没过一会,便觉得手酸胳膊疼,我憋不住问道:“小哥,我们这是?”

闷油瓶示意我看周围,我这才发现,这新月楼通体上下张灯结彩,系了许多的红绸。此刻夜风习习,红绸轻摇,影影绰绰,竟像是仙宫降世。闷油瓶将我往上一提,腿上使力,一下就踩到了红绸之上。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巧,红绸没因为突然受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的重量而紧绷,反而随着他一步一步轻轻摇晃起来。我看着他脚踩红绸,身周绸影翻飞,只觉得自己也像是在空中漫步。

要是今儿个是七夕,我两就算是一对借绸桥相会的牛郎。我只觉得全身都飘飘然起来,心里想着最好今夜月永远别落下,我跟闷油瓶能在这偷来的人间仙境里多待一会儿。

闷油瓶让我试着自己走,我一踏,只觉得脚下空若无物,但又的的确确像是在陆地上行走一样平稳。不待我再多体会一会儿,闷油瓶就带着我跳到另一条红绸上。我跳来跳去,只觉得很好玩,跟小时候在家里荷花池中间垒着的小石堆上玩一样。

我还在回味童年的快乐,突然听得破空之声,闷油瓶抓住我,向后一跳。他背后像张了眼睛一样,稳当当落在街对面系着绸头的木桩上。“抓紧,”他第二回说这话,却没有了上次那么惬意,“嗖嗖”的声音连发而来,翻飞间我根本看不清这隐蔽中的攻击者在哪里,也见不着要我命的是什么东西。但是闷油瓶却很自如,他带我几个起落,新月楼已经远远地被我们抛在身后。我还有些后怕,回头去看,却被闷油瓶按在我后脖子的手掰回来。

这次他的动作很快,只是一眨眼,我们就到了我落脚的客栈。我给他指了我的房间在哪,他便领着我到了我的窗前,停在窗柩上,将我从窗外送进屋里去。我刚进屋,转身一看,闷油瓶却已不见踪影了。

探头在窗外边仔仔细细地找,真是一根毛都没有。我气极,这人怎么做到说不见就不见。我还想把我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一把黑金匕首送给他,当作是心念已久的回礼。虽然比不上呈给皇上的那把,但这把匕首也算是上品,小时候一直被我当裁纸刀使。直到三叔一天见了,大喊暴殄天物,我才知道它身价不凡,收回仓库去好好地供着。

看着手中的黑金匕首,我突然想起,这把匕首,我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从我记得事起,这匕首就在我案头放着了。但谁能讲清楚这世上件件古董都是经了谁谁的手呢?我只觉得闷油瓶用其这匕首来一定很顺手,不过他空手也能脚踹太行拳打昆仑,于他而言,这把匕首最大的优点大概是帅上加帅。

就在我对着匕首出神的时候,胖子潘子和王盟推门进来。胖子见了我直嚷嚷,天真你也是出息了,初来乍到就敢到处跑,还懂得自己回家。我不甘示弱,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认路还难嘛!”心里却在想,要不是小哥送我回来,我也不知道这弯弯绕该怎么溜。

潘子看我和胖子学童对骂一般好几回合,听不下去了,便出来打圆场,道要不是店小二说小三爷在这,还要再出去找的。我心中怪道,我不过回来了这么一回,还不是走的正门,小二如何耳聪目明,怎么就知道我回来了。但见胖子要追问我刚刚去干嘛,我也懒得想借口,便搪塞到逛了一会,觉得无聊就回来了,小二的回答还正中我下怀。

九、(没有点天灯,见笑了)

等把北京城里里外外逛得差不多,寻宝会的日子也正式到了。这次皇家是极为重视,还给我们都发了请帖,帖子是官兵送来的,上边镶金烫银,胖子边喝茶边说,这东西可得好好裱起来,以后往祠堂上一挂,子孙面上都添光。

请贴上没说只能我一个人去,我便将一行人全带上了。王盟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大场合,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起来给我打水都手发抖。胖子拍了拍他,跟他说不过是走个过场,况且到时候鱼龙混杂,神仙打架,咱们这种小虾米不过是去跟着讨口水喝。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心里默念三句“我是黑道东家我是黑道东家”,才觉得好了一些。新月楼很正规,还派了马车来接,马车厢内装饰得极为豪华,甚至摆了一台紫檀小桌,跟我当日在宫中所见不相上下。张家人可真是铺张败家。但这话我是不敢说的,只在心里过过瘾。

下了马车,我们被一个侍从领着,直跨进新月楼的大门,上三层楼梯,进了其中一间包厢。前几日夜里我看新月楼,只觉得楼体非常庞大,没想到个中另有乾坤。新月楼跟这几日胖子带我去的那些个北京戏楼的构造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二楼的这几个包厢外边都装了一个银铃。少时有伙计上来送了茶水和吃喝的东西,又跟我介绍说,今天的寻宝会乃是让各位行家都在这里看个清楚,以防有浑水摸鱼的。我心怪道,就张海客那个架势,哪有小偷小摸或是上不了桌的能被他放进来。这个寻宝大会,倒不如叫赏宝大会。当着这么多人,哪个手里的货不足秤,怕是能羞愧得冲出去一头栽进护城河里。

伙计肯定是见过风浪的,我表情藏不住事,他还是很平静地跟我介绍到,到时候会有新月楼的人在一旁看着,轮到哪个包厢,就由物主把宝贝拿出来亮相。其他包厢的要是有异议,觉得成色不好或是其他什么问题,就拉铃一探究竟。

我点头道知道了,又看潘子,只见潘子慎重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个木盒来,放在桌上。胖子倒是很镇定,他说来了别白来,眼福要饱口福也要饱。我一看,桌上刚端上来的茶点他已经消灭了大半。

还别说,他这种心态倒是真感染到我了,我深呼吸几下,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屏气着。就在这时候,戏台下边有人敲了三下锣,新月楼的伙计把包厢前半遮着的珠帘拉到两边去。我悄悄地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方便看楼下是什么光景。

敲锣的伙计又敲了三下,扯着嗓子叫道,“第一件!”两个全身穿着软甲的伙计就抬着一个木箱上来,敲锣人道:“诸位看好了,这乃是刘当家要传家的宝贝••••••”他报的名头很长,我左看右看,这个花瓶的确做工精致,其上的镂空蟹笼堪称一绝,但是年份很近,贵在工艺而不在古。但很奇怪,也没人摇铃。怕是天子眼皮底下,这群老江湖也不敢兴风作浪。

又陆陆续续介绍了好几件藏品,我一开始还很认真地听,但发觉也不是什么非常了不得或是从未见过的,紧张的状态维持了太久,竟有些泄力了。我的牌号在很后面,还有些时间我也学着胖子去拿糕点,边支着耳朵听敲锣人大嗓门介绍。

一瞬间,像是遭了针刺,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其中有什么不对。这些东西的年份,都太近了。它们几乎都是近百年内出的东西,而且都奢华异常,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打造。我心中闪过一个猜测——难不成,今天就是为的收集前朝从宫里流出来的那些东西?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看着潘子小心护着的那个盒子,额头冒出冷汗来。至少到现在,我还没听见有任何一个跟二响环一样有年份,且别致之处也不在内里,出路非宫廷的宝贝。我虽然不知道这二响环的由头,但是既然有载百年前的张将军是买下的另一只二响环,且明说不是今人的手艺,想来这只也差不离。我扫了一眼过去,只见对面的每一个包厢门口左右各有四个人,明面上没有带刀剑,但是看不出来衣服底下有没有什么暗器。想来作为重点对象,我门口的人只多不少。

前路未卜,最重要是别泄气。我转过头去跟胖子说话,才发现胖子也是满头的汗,一边朝我挤眉弄眼,一边跟我嘻嘻哈哈。他的手指沾了一点茶水,边说边比划。旁人看了只以为他在好手势助说话的,看不出他在桌上给我写字。

坏就坏在胖子的字真是龙飞凤舞,我啥也看不出来。我冲他摇摇头,胖子看我的眼神一下就写满了“我对你这个小兄弟很失望”。我又向潘子打暗号,潘子倒是极镇定地冲我点头,我心说我这什么都没表示,他知道了什么?但是见潘子又把视线投向台上去,我也不好意思追问,只好也跟着扮作悠闲地吃糕点。

别说,这里的茶是真的不错,我大概是紧张,猪八戒吃桃一样地吞下去,一下闷了好几盏。来添茶的伙计笑说,小三爷要是喜欢,待会有茶盒奉上,不必如此,小心烫了嘴。我心想,说的好像我有命全身而退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一样。但让他说得脸热,我面上点点头,那伙计便退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样宝贝都过得很快,一时间场内只有敲锣的伙计报菜名一样的介绍声。我看着刚刚送上的目录,知道再有一个就是我了,不由得坐直起身子来。下面的伙计挑了一只长杆到我的包厢前,杆头做了个莲花一样的东西,莲蓬的地方做成了平台,明显是要我把二响环放在上面。

我犹豫了一下,捧着匣子到包厢前头去,就在我要伸手把匣子放到莲蓬头上的一刻,突然听见身后胖子大叫一声:“天真小心!”我马上将匣子收回来往怀里揣,翻转手腕回过身子去迎击身后朝我袭来的劲风。

这一招还是黑瞎子教我的,在我家当师傅那几个月他没少搞偷袭,为的就是让我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迎敌。但半个月后,他端详了我一把,看我鼻梁被他手肘碰得通红,决定让我变一个假招,装作是迎敌,但实际是在敌人防守的一刻利用他的盲区逃走。

被黑瞎子捉弄了无数次以后,我今天头一回使上了这招。我一拳虚晃的同时,弯腰从他回手的双臂下弯腰前滚,一下翻进潘子的保护圈里。

潘子和胖子已经站起身来做出攻击的姿态,新月楼里名贵的桌椅让他俩卸下桌子腿来抡圆成风火轮,划出一个圈来,那些冲进来的伙计一时忌惮,也不敢靠近。胖子震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娘的寻宝大会怎么到了这成了夺宝大会!”为首的一个伙计冷哼一声,知道我们这是毫无防备,一下便向我直冲过来。

三叔曾说过“二响环”是保命的东西,我看今天它快要我的命了!胖子像座小山一样挡在我前头,便使桌子腿一顿“关公点兵”,往那些人头上猛敲,一边道“天真快走”。我只觉得腿软,大脑快蹦出脑壳往后飞了,站起来往窗边跑的几步却似乎耗尽了我的全身力气。王盟也被吓坏了,他摸了老半天才给我开了窗。我向窗外看去,我的这个包厢沿街,外边空荡荡一片,我从这里跳下去至少要断一条腿。

王盟道“老板,怎么办呀!”他声音都打颤,我回头看一眼还在苦战的胖子和潘子,便说“管不了了!”一把从窗外跳出去,伸着脚去勾低处的红绸,然后扭紧了腰,使力气落到红绸上。这招猴子捞月也是黑瞎子教的,一开始真只让我倒挂在树上给他摘邻家的李,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胖子潘子大概是支撑不住了,有几个伙计从窗口跳出来,直向我追过来。没了人庇护,我全身都冲上一股劲来,护住匣子,又倒挂上更高处的红绸。绸晃得厉害,我差点被甩下去。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我还提前预习过,努力回想着前几日小哥事怎么在红绸上行走自如,有样学样,绷紧了脚背,真能在绸面上跑起来。那些伙计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这给我逃跑的机会。但他们手上有暗器,我简直是移动靶供他们练手,稍慢一步就要被打成筛子。


只有我的儿和他爱人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心经》十遍。

【盗墓笔记/瓶邪】大内高手灵灵起(四、五)

太少女叻我先磕头。


四、

我头一回见黑瞎子露出这么正经的神色,不由得也跟着严肃起来,“怎么说?”

黑瞎子看了我很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我怕他吵着里屋休息的小哥,忙对他“嘘”。“哎哟喂,骗小三爷可真是人生一大乐事。”黑瞎子前俯后仰了好一阵,我心里默默诅咒他被酒呛到鼻腔发烧,可又着急知道小哥究竟是什么人,急急拉住他,“你快说!”

这黑瞎子好不正经,还摆谱似的往外张望。我以为他是要看看是不是隔墙有耳,谁知道他竟然跟报菜名一样点了许多糕点。我摸着自己荷包,心痛不已,见黑瞎子回来也不给好脸色了,“爱说不说!不说你就留在这抵债吧!”

“哎,小三爷好没兴致,听故事不吃茶点就没意思了。”黑瞎子吊足了胃口,等到那一大桌子菜上齐了,才开了尊口。他说话特别喜欢添油加醋,简明扼要地顺一顺,这大概是个能写成血书放地上,大叔大妈看了都落泪纷纷慷慨解囊的故事。

小哥名字叫张起灵,小时候过得可惨,爹不疼妈不见了,家里人对他还不好,练功一点不刻苦就被毒打一顿。后来他出师,趁乱跑出来还失忆了,落到一个剥皮户手里,净利用他放血做坏事。好在苍天有眼,他遇上贵人相助,逃了出来,到宫中去了。

我本来听得无限唏嘘,早知道,那天小哥救了我后就得请他好好吃一顿。但听到这最后一句,我又生疑:“停停停,皇宫又不是什么随便出入的地方,怎么就到宫中去了?”黑瞎子暧昧地笑笑:“小三爷果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天下高手,可全是云聚在宫闱之内。他们都没有姓名,只有一块玉牌作证明。就好比是库中的兵器,总要编上号才好区分。”

我心中一惊,倘若小哥真是黑瞎子说的这种人,他的玉牌在我手中,岂不是要为他添许多麻烦。黑瞎子又说:“我看这人身上没有玉牌,原也不敢断定,只是后来看见他右手食指中指齐长,才确定了他是谁。小三爷,好自珍重。”他说完单手一撑桌子,一个空翻就跳出窗外去。我在原地坐了一会缓缓,才进里屋去看看小哥怎么样。

总归还是个病人,小哥躺着的时候呼吸很浅,胸膛上绑着的一个结随着起伏一跳一跳,跟兔子尾巴一样。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抓那个结,手还没到,便被抓住了。“小哥,”被抓了个现行犯,我有点尴尬,问道:“你怎么样了?”还狗腿地把放在一旁的一杯热水递过去。小哥虽然受了重伤,半直起身子就着我的手喝水还是不费力的样子。他喝完水躺下,却冒出来一句:“你不该救我。”

我“啊”了一声,内心却窜起来一股火。这说的是什么话!分明就是你摸到我家里来的,要不是太冷我起来关窗,第二天凉掉的可就是你的身体了。我本还有许多疑惑,让他这么个冷冰冰的话一堵上,简直问都不想问。他不再说了,闭目养神,我转身就出来。跟个灶台上搁了大半年落了灰油腻腻的闷瓶子一样,好生讨厌!

我心里大骂,又添了杯热水,进去里屋。边添边想,左右人家还救过我的小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做好事。等到进屋去看见闷油瓶平静的脸,我也冷静下来了。

是我要救他的。

“小哥,”我斟酌着,“我刚刚请大夫看过了,伤是很严重,你不要动。”我想了想,又说,“这里是妓院,我看你出了这么多血,也不敢贸然去医馆,就来这了。”他很平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没想到这种尴尬的境地居然这么快就讲明白了,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没了用处,一时间无话可说,跟他大眼瞪小眼。

其实他长得很好看,如果不是这么个身份,打扮平整了出去,掷果盈车不是问题。特别是他的眼睛。跟我差不多大的,没一个跟他一样能做到心无波澜。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盯着人太久了,赶忙出去端了一碗粥进来。算黑瞎子有心,那么一大桌精致小点吃得七七八八还打包带走,就剩下这碗粥用吃光的碟盖着保温。

“小哥,吃点东西吧。”我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跟小时候家里照顾我的老妈子哄我吃饭一样。我原本只想递给他,没想到他居然探过头来吃了。坏了,该不是伤到了关节,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哥这伤怕是很难好。但毕竟是救命恩人,我极有耐心,坐下来喂他吃完了一整碗,心中颇有些当老妈子的成就感。

喂完了粥,王盟就来了,在外间跟我说我二叔找不到我,很是生气。小哥闭目养神,我知道这是病人困了要休息,便跟王盟安排,让他稍晚一些的时候把小哥接到我铺子里来,就急急忙忙赶回了家。

二叔坐在堂中,脸色跟憋着暴雨的天一样,我低着头挨训,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一定闻鸡起舞,心里大骂黑瞎子不厚道,等哪一天我能踹到他,一定让他把今天吃下去的给吐出来。王盟这个不长眼的还从小门里进来,从二叔背后的屏风探出头疯狂冲我打眼色,我一开始还以为他眼抽筋。看他表情实在狰狞,我心里咯噔一下,连连低头哈腰跟二叔认错。二叔这个人背后长眼睛,知道王盟来了,估计也是说得有些口渴,“哼”了一声便让我退下。

我点头点得仿佛鸡啄米,脚下生风,瞬间挪了出来。王盟从旁边凑上来,满脸发白,我一见他恨不得拍爆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啥,却听他说,“老板,那个人不见了!”这下可好,轮到我跟被拍开一样,一团乱麻。

匆匆赶去秦淮馆,后门的龟奴还认得我,笑嘻嘻地同我说他们还做卖药的生意。我没搭理,直冲进房间,床上果然空无一人。床头的窗开着,我从窗口张望,能看见的街道上并没有任何车马。细细检查了一遍,窗柩还很完好,屋内的器具都在原位,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我让王盟问了馆中的龟奴,都说白日里人少,没见着有人在这一片的房间里走动。

就这么点时间,他能去哪里?

五、

我越发觉得闷油瓶大概跟我八字不合。

他两次不告而别,丢下我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探听消息,中间还碰了不少壁,连唯一知道点什么的黑瞎子都不愿意跟我再说。我甚至给小花送了信,旁敲侧击闷油瓶的消息,每天等着日落时侯信差来等了几十天,回信里小花的太极打得风生水起,洋洋洒洒几大张,一点信息也没有。

有时候半夜做梦惊醒,我睁开眼睛,窗还是好好地半开着,地上铺着空荡荡的一抹月色。伸手一摸,枕头底下的玉牌还在,这几月来并不是幻梦一场。天气渐渐地冷了,但我不愿意关窗,有人要来,闭着门是不像话的。

有个盼头日子比较好过,黑瞎子总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大冬天的,湿润的寒气跟蛇一样往我衣服里钻,没过多久,我居然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打几个哈欠,做什么事都没力气。一傍晚在铺子里整理拓本的时候,居然昏昏沉沉地爬在绳子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床上,床头挤着我爹我娘的身影。我并不能说是醒着,耳朵里嗡嗡直响,好像惊涛拍岸一样,头更是重得仿佛压了千斤巨石,只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我娘低低的哭泣声,我爹和大夫——最好别是黑瞎子——急切说着什么的声音,隔着浪声传过来,我竟像在雾中穿梭,只等着哪一个浪头把我拍倒。

再次醒的时候,瞎子来了,作为罪魁祸首,他一点歉意也没有,还说我体质太差。我这时候稍微能说话,说我头疼,他便嘿嘿笑道,下回练功要好好练脖子,免得头太重折了。又说我脖子实在脆得惊人,他一脚能踢断。

我实在没力气跟他辩驳,心里就想,要是闷油瓶来了,就那轻功,那腿力,准能把你头都踢飞。然而我想着想着,就在他的话语声里睡着了。

这次醒来,却看见是闷油瓶的脸。很奇怪,我跟他满打满算不过认识了三天,但我好像已经认识了他许久。小时候学“倾盖如故”,我还说只有日日见着了才能是故人,如今见来,老祖宗的话总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迷迷糊糊里我看见他把手盖在我的额头上。我问,“小哥,你来啦。”他点点头,又说:“你病了。”这不废话,我烧得跟个烤红薯一样,鸡蛋往我额头上一摊都能熟。但是他说出来,我这病顿时就不是普通的病了。

我想起上次是我坐在床头看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絮絮叨叨鞍前马后。这次倒是掉了个个,他一句话都不多说。没想到我这随口一说还形容得很准确,等我好了,干脆写写话本来赚几个钱。

他的手没有拿开,我想问问他的手会不会烫熟。话说出口,却是在问:“你是来拿回玉牌的吗?”他摇摇头,说:“这是给你的。”“给我?”我开玩笑说,“这多不好意思。那天是你救我在先,怎么反倒要给我东西?还这么贵重。”他定定地看着我。虽则我眼前都发花,他那种眼神却像有实物的光一样,拨云见日。

我不知道这一晚他究竟在还是不在,坐了多久。只记得晚上有好几次迷迷糊糊地醒来,或是咳嗽不止,或是烧得难耐,他都在那里坐着,给我递水和拍着背部。他拍背不是那种乱拍的法子,还用了点巧劲,不轻不重地像敲在固定的几个穴位上,我就不咳了。

直到天亮之前,我还醒了一次,闷油瓶就坐在晨光里,照得他一瞬间仿如天人降世。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他的手,掌心烫得像火烧。他一动不动,扣得我有点疼。不过左右我也没力气抬手臂,就这么着了。

他见我醒了,便说道:“睡吧,醒来就好了。”我便全当这是我烧得糊涂做的一个梦,我在他的大手里航行过惊涛骇浪,穿过重重险滩,此刻终于精疲力竭。好在老天垂怜,最后的一程居然顺风顺水,我还闻见一股子雨后土木的味道,舒服得很,不多时就到了彼岸。

这回醒了,又见着我爹我娘在床头,后头的桌子坐着我二叔三叔。连三叔都赶回来了,看来我这病是很严重。我娘看我醒了,眼眶一红,告诉我我烧得不省人事,大夫都不敢轻易下药,好在我撑过了最难熬的一晚上,奇迹般地退了烧,现在养着就行了。我喝了水,又听我娘说,昨晚上还是黑瞎子看了我一晚上,醒了之后要给我师父道谢。

嚯,黑瞎子虽然有些手段,但是他是个坐不住的,小动作非常多,我再怎么做梦,绝对也不会把黑瞎子跟闷油瓶认错。难不成,真是闷油瓶来了?

我还在心里算着京城到杭州有多远,我昨日刚刚病倒,闷油瓶是不是会什么遁地之术。想来想去,好像还是黑瞎子装一装的可能性大些。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痴人说梦也。

又跟爹娘还有二叔三叔说了几句,他们让我好好休息,便走了。我一时之间是睡不着的,在床上翻来翻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粗布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硬得跟石头一样。然而很快我就知道,闷油瓶真的来过。高烧之中喉咙不舒服,嗅觉也不灵敏,布包上那股味道却骗不了人。想来我一直觉得他的手捂着的额头,实则是这退烧的布包。

没想到我吴邪发个烧,还能得到大内的待遇,这比面圣还让我沾沾自喜。我把布包妥帖地收好,跟玉牌一起放在枕头旁边。下回要是还能见着,我也得准备点礼物送给闷油瓶,没有只收礼不回礼的道理。


【盗墓笔记/瓶邪】大内高手灵灵起(三)

三、

王盟被我叫醒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睁不开。或许是我神情从未严肃至此,吓得他居然马上清醒了,火烧屁股一样替我办事。我要他找一辆马车,两辆能装货的拉车;马车由家里的老奴来驾车,一路直奔城南的药馆;一辆拉车由他驾驶,车上放两个稻草人换好衣服,连夜出城;最后一辆平板车就由我来驾。

我把那小哥藏在一堆旧的碎布料里,把烧酒浇在布料上,然后往城里唯一一处尚且灯火通明的地方奔去。

所谓大隐隐于市,鱼目混杂的妓院实在是我下下策中的上策了。这处叫“秦淮馆”,那叫一个夜夜笙歌,生意从更定才开张,通宵的歌舞不休跑马灯照转。“秦淮馆”有个好处,它是个有后门的妓院,专开给那些家里抓得严的公子哥和不方便走正门进去的人物。这倒方便了我。我把车停在距离后门有一段距离的隐蔽小巷,还将平板车劈成几块木头。妓院纸醉金迷,住在此地附近的却有不少捡垃圾为生的小孩,明日天不亮前他们就会把这一车子尚有点价值的东西一抢而光,到时候要真有人追查起来,我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哥伤势很重,近乎昏迷,倒是方便了我行动。我背着他走,只感觉摸到的肌肉很软,像是女孩子。没绕多久我就到了那后门。说实话,我也是听王盟平日里无聊时说的有这个地方,这次真是碰运气,还叫我碰上了后门没人的好时候。

为了隐蔽起见,这里也只站了两个中等身材的龟奴充门卫。我揽着小哥上前去,跟龟奴打哈哈道,朋友喝醉了酒,家中红旗不倒不便回去,还来这里再续一摊。我边说,便把两颗碎银子递过去,让给安排个好房间。想来他们见得多了,又兼之小哥真是不省人事,我这一番说辞真糊弄了过去。那龟奴领着我弯弯绕,到了一灯火通明的房间,推开门恭恭敬敬的请我进去。他临走时还用了个怪异的眼神扫了我俩一眼,笑嘻嘻地道“公子慢用!”

他奶奶的,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想我吴邪二十有一,连姑娘的小手也没牵过,今日知恩图报,还给这么打量。气煞我也!可当下毕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顾不得气,赶紧把小哥放到床上。戏要做全套,我来的时候给小哥批上了我的一件外衣,在烧酒味里熏了不少时间,这时还是一股子酒味。可一打开我就知道全不是这么回事,幸亏这件衣服质量好,衣内早已沾满了血迹,还没渗到外面去。我赶紧将这件血衣扒下来,心中默念,小哥,多有得罪,小弟实在是为了救你,又开始脱他被血浸得湿透的夜行服,

脱衣是个精细活,我不懂医理,只知道这么捂着不好。看这出血的量,肯定是大伤口,我怕他伤口再开裂,只好慢慢地脱。待衣服掉到地上的一刻,我早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就在我对着被血浸得紧贴身体的内衣犯难的时候,突然有人从我后头拍我肩膀。

我第一反应就是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反手刺去。得益于师傅两个月来不懈地教导,敏锐度还是增强了不少的。然而我的匕首还没刺到人身上,手臂就被紧紧抓住了。好在我也不是要一招致命,反而借着他的抓力反身一蹬,一脚只踹来人的命门。师傅说对敌切忌背对盲打,他自己不也是个瞎子!

“黑瞎子!”我看清了来人的脸,叫了出来。黑瞎子双指一扣我手腕我就脱了力,匕首掉到地上“当啷”一声。“不尊师重教,怎么说我也教了你两个月。”黑瞎子轻松缴了我的刀,捡起来在手中把玩。

“怎么,这就是你那小伙计十万火急要我来看的人?”他凑到床前去,扫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可不好治啊!”我隔着他蒙眼的黑布条,都能见到他那一道眉毛挑得飞起。“师傅,”我学乖了,“我实在是没别人能帮上忙了,你••••••”

黑瞎子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得好好看看伤势。”我放心不下,无奈黑瞎子手劲大,一下把我推到外间去了,还嫌我站着碍事占地方。行家当然有行家的道理,我回想起当初小花把他介绍给我二叔来当我师傅的时候,吹得他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天上地下没有他瞎子不会的,现在想来,搞不好是为了急忙摆脱这么个棘手的大麻烦才作的花样。要不是三叔为爱走天涯,这会子不知道在哪个山兜兜里找着他那心仪许久的女侠,我也不至于被瞎子牵着鼻子走。

等了许久,连外头的嬉浪声都停了,黑瞎子还没好,就在我怀疑我这师傅是不是跟小哥有什么江湖恩怨的时候,黑瞎子终于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好啦,大胖小子七斤半,母子平安,你自个进去看看吧。”

我顾不得跟黑瞎子讨回嘴上的便宜,冲进去一看,小哥正正躺在床上,除了嘴唇还有些苍白,跟睡着了没差别。他身上让黑瞎子绑了许多绷带,看了心惊。听瞎子的口气,应该是没事了,我也不再多想,给小哥盖好被子免得着凉。出来一看,黑瞎子正翘脚坐在茶桌旁边喝着店小二送来的酒。忙了一晚上,我也懒得计较黑瞎子是不是点了最贵的陈年佳酿,最好这二两黄酒能把他嘴巴给黏上。

黑瞎子见我来了,也给我添了一杯,边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我看他一眼,搞不好瞎子是个知道内情的,可惜套话难度太高,还得悠着来。

“我还真不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就当积德。”黑瞎子肯定不信,他似笑非笑,平时看见他这种笑我都害怕,因为后边肯定跟着非人一样的训练。“你惹上大事了。”他说。



【玩家吴邪】:您的好友【医武双修——黑瞎子】已上线

【Dunkirk/午安组】他的睫毛(下)

完全跑偏了······

总之还是献给各位午安女孩!中心思想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4、

柯林斯的论文终于告了一段落,敲下句号的时候他有一种远洋航船归港的成就感。凌晨三点,他能听得见的只有阿历克斯的鼾声和远远传来的醉酒学生的尖叫。他小心地抬起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落地时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这让他的眉不可遏制地皱起来。他无声地说了一声“抱歉”给自己听,蹑手蹑脚地从书桌前走到储物柜那里去。

彼得的呼吸声很浅。

就像他的脚步声一样。柯林斯想不到他像什么,他就是彼得,独一无二。

他的彼得在储物柜上给他留了一个三明治,夹着挺厚的牛肉饼的那种,被包在层层牛皮袋里,得以在这个点还留有一点点温度。

阿历克斯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很像一对生活了很久的夫妻。但是这总是差了点什么,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墙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柯林斯满足于这样并行的关系。他压抑着看看墙那边的冲动。

那天晚上他睡下的时候,有过一次心跳的时间考虑过有关于一朵玫瑰的事,直到倦意把他击倒。

即便是新潮如阿历克斯,也曾买过玫瑰送给汤米。一大把娇嫩鲜艳,花瓣载着水珠的红玫瑰,惹得汤米不住地打喷嚏。但汤米还是笑了,阿历克斯认为这非常值得。当天柯林斯在花店门口停留了一会,他觉得彼得很适合玫瑰,只是送的人好像不应该是他。

“好像”这个词在他们的关系发展到稳定这个阶段里出现了那么几次。

“柯林斯,我觉得我好像感冒了。”彼得的鼻头通红,声音嘶哑,在他们某次在公共课上碰见时。他用大围巾和厚厚的外套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捂得他的双颊和耳朵通红。

他本来还带着口罩,约莫是个时兴潮牌的产品。

“你有吃药吗?”柯林斯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前抢了白,“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会跟教授说明白原因的。”彼得坚定地摇摇头,“你一定不知道这门课多难抢。”

教授开始上课的前十分钟彼得还听得很认真。再过一会,柯林斯就发现他的眼皮慢慢地阖了起来。柯林斯不知道叫醒他好还是让他睡一会好。叫醒他又该用哪样的方式。好在彼得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他甚至还准备了一杯浓茶,装在保温壶里。喝了半壶后他把保温壶垫在下巴下边,好支撑着自己不那么费力地抻着脖子。

但是这样完全地准备和足够的咖啡因也没能阻挡住他的睡意,就在柯林斯慢慢抽走他的保温杯的下一刻,他的头猛地一点,稍稍抬起一次后,就趴到桌子上去了。

厚厚的围巾还有柯林斯的手,阻止了他的脸跟桌面的亲密接触。

剩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彼得终于晕乎乎地醒过来,并诚挚地向给柯林斯添的麻烦致歉。他们还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餐,晚餐吃了什么柯林斯不太记得了。

他记得彼得的脸颊曾经跟他无间地接触了半节课的时间。

5、

夏天来得很快。

柯林斯走进游泳池的时候,正阿历克斯怪叫着跳进泳池里,溅起一大朵水花。彼得坐在泳池边猛踢水花打回去,汤米被阿历克斯拉进水里。

年轻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彼得穿得很有点夏天的意思,红色的T恤衬得他的皮肤发光一样的白。游泳池水没过他的小腿,隔着水波能看见他的脚趾不安分地动着。

柯林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裤腿一圈一圈地扎起来,然后把腿伸进游泳池里。直到柯林斯把一罐冰啤酒轻轻按在他的脸上,彼得才发现柯林斯正坐在他的旁边。他猛地转过来的一刻,就像是晒太阳的猫,突然被姑娘们捏起嗓子学着“喵”的一声惊到一样。

“噢,”彼得轻轻地说,“谢谢。”他接过柯林斯手里的啤酒。“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彼得“砰”的一声打开了啤酒,着急地啜了一口,溢出来的啤酒沫还是滴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一边喝一边用手拂去白沫,眼角眉梢一点抱怨的意思也没有,反倒笑了起来。

男孩们的裤兜里都没有纸巾这种东西,彼得也只好放任红T恤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我刚完成了一轮校对,汤米跟我说你们都在泳池,我就来了。”柯林斯解释道,彼得点点头,慢慢地喝着啤酒。他们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里。

大概夏天的时间就是要用来在啤酒和绵绵的水波里消磨的。柯林斯能感觉到他的小腿曾那么几次无意地碰到彼得的小腿,皮肤的相触只有一瞬间,然后便心照不宣地分开了。他悄悄用余光看着彼得,只见彼得还是小口地啜着啤酒,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或许水面下的才是真相,面上的平和不过欲盖弥彰。他这么想着。

“你们两个!”阿历克斯在泳池那一边大叫着,“不下来吗?来游泳池是来在边上干坐着的吗?”柯林斯举起手里的啤酒向他示意。“别这样嘛!你看我的汤米都下来玩了这么久了!”他高举起正在他身旁的汤米的手,好像是裁判高举起冠军的手,满脸的得意。汤米笑着低声了句什么,便被阿历克斯环着肩抱住,一并沉到水里去了。

“我猜他们在人工呼吸。”彼得笑嘻嘻地说道,仰头喝下一大口,然后把空了的啤酒罐放在身后边,“准备好了吗?”

柯林斯几乎是马上就知道了彼得要干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彼得的手抓住他的小臂,然后一起被池水吞没。入水的一刻他们制造出了一个超大的水花,漫上岸的冲得空啤酒罐“咚咚”地响。柯林斯感到水向他的耳膜和鼻子里冲,从空气到水里的失重让他很不适应。他的腿开始毫无章法地在水里蹬着,直到彼得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

柯林斯曾经受某一任女友的影响,看过不少合她口味的爱情电影,里面似乎也常有这样的情节,男女主双手相握,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越靠越近,浪漫的背景乐持续播放,然后他们会有一个吻。

他和彼得靠得很近,他能透过水看见彼得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也正看着他呢。

他们不久前正相拥逃离一场大雨,现在又一齐跳入两米深的泳池里,这样不假思索、全力以赴。

他们应该有一个吻的。直到找过来的阿历克斯不耐烦地拍击着水面让他们出来的时候,柯林斯还这么想着。

6、

    在长身体的时候,柯林斯常做从高处坠下的梦。

仿佛从高处一跃而下,心脏一下坠进胃里,然后猛然惊醒。但这“心脏蹦极”自从他青春期过后就不怎么造访他的梦境了。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噩梦。他无穷无尽地追赶着一辆火车,全身筋骨紧张得抽疼,但是这火车跟他总有那么点距离。但是总有筋疲力尽地时候,于是最终他看着火车远去了,消失在地平线里。

醒来后他感到心脏掉进胃酸里被一点点融掉,这感觉比蹦极糟糕。

他很清楚这梦境是怎么来的。

只是真实的场景里,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千篇一律的田野风光,想着几年前他坐着这趟火车来的时候,绝对没有预料到他会遇上彼得。

穿着红毛衣的、抹着适量发蜡的、泡在水里的、双眼被酒精冲得朦胧的彼得。

他的彼得留在空空的站台上。

毕业后的五年来,时兴的社交软件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就像是河底紧紧挨着的几搓水草,名为“时间空间”的洪流一来,便被冲到天南海北的小溪里去了。一年几次的联系不能跟大学时低头不见抬头见那样的紧密相比,慢慢地,柯林斯也没了彼得的消息。

或许他该认真地问一问那天的自己,一个握手如何能能承载他的感情之重?抽开手的一刻就像是漫长前奏后一个措不及防的休止符,所有的预备着喷薄而出的感情被困在后头,渐渐成了将要进碎纸机地故纸堆中的一张。

此后无数次的回想里,彼得的眼睛在画面中真是格外的蓝。蓝得他忘也忘不了。

不舒服的入睡环境更容易让人做梦,这次柯林斯惊醒后,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在办公桌上打了个盹。这可不是一个敬业爱岗的精英会做出来的事情,柯林斯不厚道地把责任归给了连日来的繁重工作。他起身,准备去茶水间给自己倒杯咖啡,好在接下来的跟某个当地剧院的商谈里不那么失态。

或是梦里的蓝眼睛金睫毛,嘴角上挂着的笑意带有魔法,他跟刺客伦敦地天气一样意外的好,拿着咖啡杯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杯壁。这真是怪事,外边一点雾气也没有,从对面大楼窗户上反射过来的强烈阳光照得他反射性地眯起眼。

若不是这样,他不会错过玻璃窗外那正走进大楼的身影。

不要紧,总是能够见到的。



【Dunkirk/午安组】他的睫毛(上)

送给 @花見。 以及所有的午安女孩!
希望你们开心,应式么么!
1、

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懂得怎么让别人马上喜欢上自己。

彼得是这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

柯林斯今晚喝得有点多,酒精掺着血液直往他头上涌。但这可是周五晚上,不喝多一点怎么对得起连日熬夜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没形象,红着眼的醉鬼在这条街上一抓一大把,可是永远将头发抹得齐整的彼得,额前掉下几缕碎发,眼神没有焦点、只满载几十斤的甜蜜的时刻可就不多见了。

彼得真的喝上头了,他倒在沙发里,一条腿挂在沙发背上,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板打着节拍。他为同样喝高的阿历克斯抱着酒瓶一遍遍哭着表白而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看起来还未成年”和“我要他”这两个想法同时在柯林斯脑子里出现时,他竟不知道哪个更糟糕一些。

阿历克斯抱着他的酒瓶爱人垂泪到凌晨三点,终于有了要走的意思。他们走在大街上,摇摇晃晃。空气里满是正在挥发的酒精和冷冽的风。柯林斯跟在这两个比他年轻上几岁的青年身后,看着阿历克斯把大道当成舞台又是蹦又是跳,拉起嗓子唱着汤米还没离开他时写的歌。而彼得插着口袋,给阿历克斯吹口哨伴奏。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在凌晨三点,背着街边的路灯,对柯林斯笑了一下。

噢。

 

最近大家都不好过,阿历克斯尤其难过。汤米终于跟他提了分手,阿历克斯潇洒地点了头后,在夜店通宵了几个晚上。柯林斯在那个星期六下午回宿舍拿资料的时候,才发现趴在沙发上睡着的阿历克斯。他的脸和沙发接触的那一小块布料是深色的。

柯林斯把他搬到床上的时候,他还在小声喃喃着什么。“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汤米。”柯林斯听见彼得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说话声很轻,呼出的热气打得柯林斯的后颈发痒。然后他退开了,把一杯水和几篇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拍柯林斯的肩,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也很轻,如果不是桌上的药片和水,刚刚好像没人来过。

柯林斯感到自己肩上被彼得拍过的地方,还留有他拍下时的力度。

在阿历克斯还很清醒的时候,准确地说是在他跟汤米还是一对时,曾经在某个下午也这么拍拍柯林斯的肩,告诉他,“去试试看?”

他回答道:“你说报告吗?”附上一个“柯林斯牌”微笑。

当时正是圣诞节前一周,彼得在落地窗外的雪地上走过,他带着酒红色的贝雷帽和藏绿的围巾,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橱窗里最贵的那个娃娃。他感觉到柯林斯在看他,于是隔着一道玻璃和十米的距离跟柯林斯招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笑纹,生动的很,像是见到柯林斯是他今天发生的最好的事。这让柯林斯想把他们中间的距离马上消灭。他想现在就抱着彼得,把下巴搁在彼得落了一点点雪花的帽子上,脖子感受彼得被冻得凉凉的鼻头。他的唇现在应该是冰凉的,或许他们可以在冰天雪地里来一个满是朗姆酒味的吻,在路人们的口哨声里哈哈大笑。

但他不能,他们还是朋友,不是阿历克斯和汤米这样可以肆无忌惮地亲热的关系。柯林斯慎重地考量着他跟彼得之间的每一次互动。

他笑了一下,向彼得挥挥手。他看见彼得的口型说着“再见”,很快就走了。雪地上留下他的两行脚印,柯林斯那天站在那里很长时间,看着脚印被后来行人的脚印踩碎,被飘雪填满。那两行脚印就像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只有柯林斯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一场雪崩。

2、

柯林斯不会忘了他是怎么认识彼得的。

一个在派对上喝多了的绅士,在散场后趴在水面泳圈上差点睡着,再被人捞起来的故事,可以成为每次闲谈时引起一片大笑的开心果。

柯林斯可不愿意分享。

墨蓝天鹅绒做成幕布满上是钻石点缀的星尘,台上的道具是一个游泳池,和链接他们两人的救生绳。蹲在岸边的彼得,手里拿着系在火烈鸟泳圈上粗绳的另一端,柯林斯趴在泳圈上。“先生!”他站在泳池旁大声喊,泳池水反射着池壁上黄色的灯光,照得他的脸上波光粼粼,像是从湖畔看水面下的纳西索斯。

“先生!你还好吗?”他的声音越过大半个游泳池冲进被酒精灌满的柯林斯的耳朵里,像是什么吸尘器一样迅速抽走了柯林斯血管里的酒精浓度,他所有的礼数一瞬间从不知道哪个地方里蹦出来,灌满他全身全心。柯林斯抓住了泳圈,趴在火烈鸟的屁股上向岸边的彼得游去。

当时还是夏天,泳池里恶心的消毒水味道被不知名的花香盖住了。这里刚刚举办过一场热闹的派对,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大笑大哭,蹦进泳池里又湿淋淋地爬上岸。音乐响得柯林斯的耳膜发疼,灯光闪得柯林斯的眼皮上一片一片的阴影。他被前来劝酒的女郎们灌下太多的啤酒。现在欢声笑语和震耳欲聋的音响全散去了,人群一半去了附近的旅馆一半回了家。如果不是彼得折回来拿自己落下的耳线,柯林斯怕是要在游泳池里过夜。

“下午好,”柯林斯听见自己的声带擅作主张地发声。那站在泳池边的年轻人怔了一下,然后突然笑起来,他的眉毛弯弯,嘴角也弯弯,“是的,午夜好,先生。”

你的睫毛真长。

这次大脑终于赶上了他的声带,把这句话拦在他的喉咙里。

 

三天后,柯林斯发现他已经能从人群里一下锁定彼得的金发了。而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相遇。

彼得实在算不上高个子,他也没戴着任何稀奇古怪的引人注目的发饰,但柯林斯就是能一下认出他来。他正在跟他的朋友们说笑,一个女生说了些什么,让他往后仰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柯林斯发现自己也在笑着。他伸手摸上自己的嘴角,像是用一下力就能把笑意抹去一样。

然后柯林斯发现那对绿眼睛正看着自己。“先生!”彼得的高举着右手向自己摇着。他甚至踮起了脚,好让柯林斯能轻而易举地从人群里认出他来。

然后他奔向柯林斯,用轻快的小跑,帽衫在他的背后一下一下打着他的书包。在短短的几秒里,柯林斯感到自己的嘴角神经挣脱控制不住上扬,心跳声一声胜过一声的大。希望我看上去不是太傻,他的大脑在“我是不是应该抱抱他”的疑问中抽空想着。

3、

要说连续的雨天和满是发霉的味道的日子里,有什么真正值得庆祝一下,那一定是阿历克斯和汤米经过三次吵架、大概六次视而不见的偶遇和一个未归之夜后,终于再度和好了。

他们就像预计要拍十几季的浪漫爱情喜剧的主人公一样,每一次刚要有进展,必须先吵一架回到原点,好让剧情能够周而复始地进行下去。

不同于他们这种波浪线式的发展,柯林斯和彼得像是永远的平行线。彼得会在早课回来的时候捎一份早餐,放在餐桌上给熬夜写论文的柯林斯;柯林斯永远都备有彼得爱喝的那个牌子的茶包。他们的马克杯放在壁橱上,紧挨在一起,就像是某个雨天躲在一件雨衣下跑回宿舍的他们两个。

“真的,柯林斯,”阿历克斯说这话时正躺在沙发上,跟汤米发短信。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力道之大愣是把触屏手机打出了按键的效果。他轻飘飘的下文是这样的,“你们两个就像是同居多年,永远在贤者时间的夫妻。”在柯林斯屏息着准备当作听不见的下一秒,阿历克斯就爆发出一阵因为汤米的冷笑话引起的大笑。

说实话柯林斯不能理解汤米的冷笑话,就像阿历克斯永远也搞不懂他跟彼得的关系一样。

柯林斯看着窗台上被连续的雨滴砸着的花盆,叶子鲜活地跳动着,想着这个天气里,茶包估计快有霉味了,待会得去一趟乐扣买新的。

 

那件雨衣安静地在门后的挂钩上吊着,有好一阵子没用,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彼得和柯林斯都有几次想要扔掉它,可是最后又把它挂了回去。“说不定哪一天又有用了呢?”彼得这样对阿历克斯解释道——阿历克斯从不收拾,由于他那神奇的品味作怪,他不是很能接受这件印着大大的超市logo的雨衣一直在宿舍里。“有碍观瞻”,他这么对彼得评价到。

那时候他们刚刚被分进同栋宿舍楼,阿历克斯用了点办法让他们三个同一个宿舍,毕竟,没什么好人能长时间忍受阿历克斯跟他那坚决拒绝同宿舍的小男友三周一小吵的感情发展规律。彼得买的必需品价格过了送免费雨衣的线,被收银员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件。正在他看着瓢盆大雨,决定宁可淋雨回去也绝不披着这东西上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抱着一大摞书站在屋檐下的柯林斯。

似乎他与柯林斯与水,是冥冥世间不可分割的三要素。

然后他决定让雨衣派上用场。

但是柯林斯会一把把手揽在他肩上,让他就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半提着冲进雨里,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雨水是冰冷的,他们跑着,被溅起的,飘着的雨滴密密麻麻地打湿了他们的裤子,漫进鞋子里,浸湿了袜子。彼得感觉自己的靠向雨衣边缘的一侧都快湿透了,毛衣贴在他的身上,就跟什么强力胶一样令他不舒服。

但是他跟柯林斯的身体紧靠着的那一侧,却是彻底的干燥和温暖。这暖流经由柯林斯的手臂传递到他的背上。雨衣下和雨衣外是全然的两个世界。在这幕天席地的大雨里由柯林斯的手臂和他们的背撑起的小小空间里,全是快要盖过雨声的呼吸声。

他分不清他跟柯林斯的呼吸声。

等到回到宿舍的时候,他裤管里滴下来的水和鞋子里漫出来的,几乎能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洼来。他们靠着门板喘气,然后毫无征兆地笑起来。

他是头一次听见柯林斯这么没有形象地大笑,好像被淋得惨兮兮的不是他们一样。“书没有湿吧?”彼得在大笑里抽出几口气问道。柯林斯没有看他手里的书,只是用他那对过分蓝的眼睛看着自己,“湿透了也不要紧,这不重要。”

然后他慢慢平静下来,嘴角还是上扬的,“你先去洗澡吧,毛衣粘在身上不好受。”彼得想再说些什么,说出来的却是“好”。

就像这场雨中的逃亡没有发生过一样,彼得把他的疑问永远的留在那天宿舍门外的雨里。

至少他是这么打算的。

【Dunkirk/午安组】甜蜜蜜

Summary:瓦里奥否的老柯。

1、

世上有太多事情都不可预料了。

比如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你刚刚好走到转角一家橱窗里摆满小蛋糕的咖啡店。此时刚好是无所事事的周六下午,酒吧还没开门,街上一阵冷风接着一阵冷风。

柯林斯决定推开门走进去,五分钟后他认为刚刚做的决定可以上年度十佳排行榜。

“听着,柯林斯,”法瑞尔无奈地看着他,抚着额头道,“我认为你最该考虑的是你要怎么做才像个正常顾客,一个青年才俊,”他伸出手指在柯林斯身上点了一点,“而不是一个变态跟踪狂。”

“至少一个年轻有为的人不会每天准点到咖啡屋里打卡,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柯林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时 ,法瑞尔的声音犹如警钟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着。

但是就像波西对王尔德有着那样致命的吸引力一样,穿着米色侍应生围裙的彼得总是不经意间跑进他脑子里,他轻快的脚步踩得木地板“哒哒”地轻响。

于是法瑞尔的声音消失了,他发现他站在店门前。

“先生您好,您的伯爵红茶,双份奶不加糖。”彼得端着托盘放到他的桌上,托盘上放着一朵玫瑰花。

柯林斯有如飞机升空时直线拔高的心跳,在他看到彼得给隔壁桌的两位姑娘端上的托盘中的玫瑰后,逐渐平稳下来。

2、

柯林斯发现自己的脱发问题愈发严重,他忧心忡忡,不知道丘比特的箭和糖尿病诊断书哪个先来。

即使如此他也想看看彼得。

在两周风雨无阻地到咖啡店打卡后,柯林斯终于摸清楚了彼得来咖啡店上班的时间。他只有周五周六和周日上午在点里,十有八九还是个学生,来咖啡店打工纯属挣零花钱。

柯林斯压制住了给他大额小费的冲动,选择了每天给法瑞尔也带一杯咖啡——上面漂浮着厚厚一层奶油的那种花式饮品。法瑞尔在试过一次后对柯林斯挑咖啡的品味给了好评。

那可不,这可是彼得调的。柯林斯心满意足地喝下最后一口红茶,开始收拾他摆在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假设于连没有在一个晚上突然碰到让•瑞纳夫人的手,罗密欧没有戴上面具溜进宴会,有两部传世之作就可以换个主角了。但这毕竟是柯林斯出演男主角的场合,于是在他要起身的一刻,他后面一桌的男学生手中端着的满满一杯奶茶,一滴不漏地泼到他浆得笔挺的白衬衫和蓝领带上。

“天呐,”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学生小声地抽气,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往这边看来,坐在点单台后面的彼得也跳下高脚椅,往这边小跑过来。他从面纸盒里抽出一大叠纸巾,往柯林斯身上那一片污渍上擦去。

真希望我此刻是裸上身的状态。

柯林斯尽力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并微笑着对那位男学生表示,“真的不必赔偿了。”

3、

柯林斯的祖母一直对一个理论深信不疑,“不管人现在有多倒霉,总有一天时来运转,同等的好运会回报到自己身上。”

柯林斯此刻认为祖母应当去竞争一下诺贝尔奖。

他坐在后厨的一张椅子上,上身半裸着——他正披着彼得的外套呢。毕竟天气是这么冷,而彼得又恰好是个周到的人。

“很抱歉柯林斯先生,”彼得端来一杯热茶给他,“我只能找到一件我的黑T恤给您换了。”

柯林斯看着手中的黑T恤,纯棉,修身款,没有任何印花和修饰。

“我希望你当时没有露出‘啊原来真是香的’的表情。”法瑞尔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满面春风、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硬要在衬衫里穿黑T恤的柯林斯,想把手里的咖啡全浇他那摩丝打得过多的金发上去。

4、

冬天里花会开,多半是受到了地暖的引诱。

柯林斯的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在他看到一个从咖啡店里出来的年轻男孩穿着彼得的外套之后,一个月里头一回来上班时头发上没抹过量摩丝。

“柯林斯,你终于把你的摩丝用完了?”法瑞尔端着速溶咖啡,花了一秒的时间决定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并趁机戳一下柯林斯的伤心处。

柯林斯没回答他。

5、

喝了一个星期速溶咖啡的法瑞尔忍无可忍了。

6、

“你好,我是彼得,我现在有事不能接电话,麻烦在‘嘟’声之后留言。”

柯林斯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我好不容易拿到的电话号码,你能不要这么浪费吗?”法瑞尔看着被柯林斯的大拇指无限次蹂躏的圆珠笔按压头,不禁感到一丝心痛。

那可是我大学男友送的恋爱三个月纪念礼物啊!

7、

在距离现在的柯林斯有几个光年远的中学时光里,他的文学赏鉴课老师——一位眼镜比头顶发量厚的女士,曾说过这么一句话:“任何描写天气的语句都是一种暗示。”

早在下午黑云压顶的时候,他就该想到下班回家应该带把伞。

这样他就不至于尴尬地窝在伸出的短短一截廊下,看着越来越大切没有要停下的雨叹息。

“柯林斯先生,您要不要进来避避雨?”他听到一个声音这么说到。

天知道他不是故意站在咖啡店的橱窗前的。柯林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8、

被淋得半湿的大衣挂在加热器附近烘干,柯林斯坐在他之前常坐的位置上。或者这只是最为普通的一个星期五晚上,还下着雨,但对于柯林斯而言,这个夜晚不同寻常。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开口,在“谢谢你彼得”和“彼得我真是太感谢你了”之间犹豫不决时,一杯奶茶出现在他的桌上。“很惊讶吗?”彼得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还是习惯了面前只有电脑?”

他笑起来,眼角有年轻的笑纹,一对蓝眼睛里满是甜蜜的笑意。倘若这对眼睛的主人一直这么看着自己笑,想必一辈子的糖分都足够了。“当然不是!”柯林斯在一小段空白以后反应过来,他用一种喝啤酒的架势喝下小半杯,“这真是太好喝了!”

如果不是母亲常年以来的教诲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或许他还会夸张地咂咂嘴。

“那就太好了,”彼得笑着说,“我还担心我头回冲出来的这种奶茶不会好喝呢。”

“这是你冲的第一杯奶茶?”“是的,柯林斯先生。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咖啡店打工••••••”彼得用他那温和的声音,慢慢地讲起来。

噢,柯林斯心里想到,最好这场大雨永远别停,杯子里有某个自动重生装置,好让自己能在这椅子上坐得更久一些。至少我的大衣非常的厚,烘干也要好一阵子呢。

9、

等柯林斯知道,那天晚上彼得在店里冲了无数杯奶茶,直到冲出满意的一杯,才出去叫他进店里来的事,已经是他们一同生活了十几年以后了。